三人又闲聊一阵,一起登上一辆宽敞但朴素的青幔马车,马车辚辚,驶离喧嚣的码头,融入江宁城渐次繁华的街市,王夫之掀开车窗帘帐,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看着张贴着工会农会告示的墙壁,看着行色匆匆但眉宇间少了些旧日麻木的百姓,不住点头。
就在此时,却听得远远一阵敲锣打鼓声传了过来,随即便是一阵阵不算整齐但声势浩大的喊声:“打过黄河去,统一全天下!”“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王师北伐!解民倒悬!”
王夫之将半个脑袋从窗口伸出去,伸着脖子看去,却见远处宽敞的街道上,涌来一群游行的队伍,当头的是无数的士子和书生,后头则混杂着商贩、工匠、城民,甚至于妇人孩童,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旗帜,人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亢奋与期盼的潮红,声浪震天。
“这些日子里,江宁城里时不时就有人游行.......”顾炎武呵呵一笑:“当初和平解放江南之时,我那儿子搞出来的那套罢工罢市、游行示威,算是给江宁城的士人百姓们弄了个新的消遣活动,十里秦淮没了,这江宁城却更加的热闹非凡了。”
“江南百姓识字者众,自古就爱品谈政事,如此盛景.......”王夫之在马车中坐定,视线却没有离开街上那些缓缓而过的游行队伍,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辅明那几篇文章我也看过了,这江宁城这副模样......他是有得头疼了。”
“确实头疼,北伐一事,就是被这烈火烹油的汹汹民意裹起来的......”顾炎武的视线也落在窗外的游行队伍上,有些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辅明在我那里躲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躲过去,前几日去淮安点将阅兵之前,还向我抱怨了许久。”
“这种事,在满清那边就不用头疼.......”黄宗羲却是冷冷一笑:“前明之时,尚有书院文会议论政事,百姓趋之若鹜,官府不举不查,甚至主动参与其中,然则入清之后,文会盛事荡然无存不说,百姓不敢言、士林不能文,人人谨言慎行,防民之口,远甚古之周厉王,清净倒是清净了,但却一片死气沉沉之象。”
“如今这江宁城嘛,整日里哭庙的、游行的、上书的,看着是乱七八糟,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片勃勃生机之象,数十载胡尘蔽日,一朝扫去,民心之沸,如春潮破冰,沛然莫之能御!这……这便是红营所谓‘新社会’的胎动啊!”
“太冲兄说得好!”王夫之点点头表示赞同,目光依旧在那些游行的队伍上扫视着:“北伐民意甚嚣尘上,江西同样也是民意沸腾,其中或有士子一心驱虏复汉,或有借机鼓噪生事,或是百姓拳拳之心,亦或者尽皆有之,泥沙俱下,但是泥是沙是水,皆为民意,红营借民力起家,自然好的坏的,都得受着!”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一言不敢发,事到临头,如何担责?”顾炎武淡淡的笑着接话:“人民战争,要人民担责,却不让百姓群众说话,如何可能?社会改造,以新社会替代旧社会,影响的是社会上的所有阶层、所有百姓群众,又如何堵得住万民之口?”
“新旧更替,旧社会崩塌,新社会初立,其间必有震荡,从上到下人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都在适应一个新的社会,乱才是正常的,今日之‘乱’,恰是破旧立新之必然阵痛!犹如春雷破冻,虽有震耳之声,却孕育万物复苏之机。”
“忠清兄这番话说得好,人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这般汹汹民意,红营在江西是没有遭遇过的,也是第一次,如何不被民意裹挟、不被冲昏了头脑,红营上下,同样也需要去适应,找到应对的方法......”王夫之微笑着点点头:“汹涌新潮之中,如何稳住一叶小船,这对红营和辅明也是一场考验,北伐虽然已经拦不住了,但北伐到何种程度、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对于红营来说,依旧是一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