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济南,护城河解冻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空气里已浮动着不安的躁动,这座山东首府,此时略显凝重,大明湖的波光里,似乎都映着隐约的血色。
山东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内,气氛却异常沉静,姚启圣一袭半旧的棉袍,端坐于巨大的山东舆图前。他面容依旧清瘦,甚至带着几分江南败退后的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毫无溃败之将的颓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沉稳。
“父亲......”姚启圣的儿子姚陶推门走了进来,原本在官衙和公共场合,姚启圣都要求姚陶称其为“大人”,但如今姚启圣因为在安徽临阵脱逃的表现,被朝廷革除一切职衔,以白身暂代之前的职务,虽然职责未变,但已经没了官身,而姚陶却还挂着接手自己那在雩都阵亡的哥哥的团练使的职衔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官职,再称呼姚启圣为大人自然就不合适了。
姚启圣的眼皮抬了抬,几乎没什么反应,姚陶低声说道:“已经确认了,江北的红营兵马正在向淮安等地集结,粮草、物资运送终日不绝,红营.....恐怕是真要对山东动兵了。”
“红营若只为了取山东,不在安徽得胜、拿下江南之后拼着一口气北上,却在停了一两个月后突然又要出兵,为何?”姚启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北伐山东是表面,被民意裹挟才是真!这位侯掌营,借民力、惑民心,终于也是吃到了民意之苦啊!”
姚启圣咧嘴一笑,笑容在烛光之下显得有些狰狞而阴狠:“陶儿,老夫早在去赣州主事,与这红营贼寇交上手后,就断言红营贼寇这条路定然是走不到底的,你可知为何?”
姚陶知道父亲有高论要说,也只能按耐住心中略显焦急的情绪,把到嘴边的关于军情布置的话统统憋了回去,配合似的摇了摇头:“儿愚钝,请父亲教诲。”
“你也是饱读诗书,也该知道先秦之时,墨家与儒家并称显学,可自秦国一扫六合之后,甚至于在入秦之前、战国末年,这墨家便已销声匿迹,你可知为何?”姚启圣又抛了个问题,却没等姚陶思索回答,便给出了答案:“此事其实墨家鼎盛之时,庄子就曾有断论。”
“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已。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家反对享乐,只求一心奉献,穿破衣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生不歌,死不服,不操劳到小腿毛都掉光了,不能称为墨者,这种事墨子能做到,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呢?更何况,墨子不爱享受、一心奉献,以吃苦为乐,那是他清楚为何要吃苦,吃苦的目的是什么,可后世墨家的子弟呢?只能学墨子的‘辛苦’,却不理解墨子为什么要吃苦,以各种自苦,自虐为荣,认为不苦,不辛苦,那就不是墨家。”
“故而墨子这个能让大儒禽滑厘弃儒从墨的圣人一死,墨家便四分五裂的崩塌了......”姚启圣冷笑出声:“红营说是尊儒,但却颇有墨家的风范,以吃苦为荣、以享乐为耻,但是这天下之人,有几个能像墨子那般一心奉献、以吃苦为乐的呢?他们那位侯掌营或许是这样的人,可红营里头,又有几个是像他一样,愿意吃一辈子苦的呢?”
姚启圣嘴角涌上一股嘲讽的味道,轻轻摩擦着桌上一副温润的玉佩:“古今中外,从平头百姓到顶尖的贵人,从来都是愿意吃苦的少、喜爱享乐的多,此番红营北伐的风潮如此汹涌,什么驱逐鞑虏、什么一统天下,全都是虚的,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