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又传来一阵叫好声,这次声音比刚刚大了许多,甚至有股山呼海啸的架势,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些人还鼓掌喝彩起来,陆陇其的面色则有些难看,沉吟一阵,待维持秩序的红营干部敲起锣鼓,让百姓们安静下来,陆陇其这才说道:“王船山此言,在吾看来,实为诡辩!”
“人欲无穷,由饮食而至美食,由温饱而至女色,无穷无尽也,终有一天,必然是会堕入过度的穷奢极欲之中,不立纲常、不树礼教以约束,反如红营一般,以所谓‘追求美好生活’为由对人欲大加鼓励,则人欲膨胀之时,必至大乱!”
王夫之却轻轻摇了摇头,当场便反驳道:“陆当湖此言,还是那个问题,将人欲和天理分割对立起来,觉得要存天理就必然要灭人欲、若追求人欲,就必然无法存天理,但老夫却不敢苟同!”
“佛老之误,在贱气而离欲,宋儒之误,在离气而言理,离欲而求理。将天理与人欲对立,本质上和佛道的禁欲一样,违背了朱子‘理在气中’的思想,朱子言‘理非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挂搭处’,既然世界的本质是气,而理在气中,那么作为人性一部分的‘欲’,自然不可能脱离‘理’而单独存在,两者并非分割对立的关系,而是融为一体的关系。”
“随处见人欲,即随处见天理,人欲之大公,即天理之至正矣,岂能单言人欲而不顾天理,又岂能单存天理而不顾人欲?若只以净尽人欲为存理,恐其所谓理者,非天地之理,只是一人之私见。”
王夫之顿了顿,双目炯炯的盯着陆陇其:“陆当湖,欲灭人欲而存天理之思,难道不也是另一种‘人欲’吗?你一心弘扬理学,难道不也是一种‘人欲’吗?若将人欲和天理分割对立,只欲存天理而不求人欲,那这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又发源于何处?这理学的大道,又源自何处?”
陆陇其面色微怒,迅速的反驳道:“王船山,你依旧只是诡辩,你说老夫扭曲朱子本意,你又岂不是在扭曲老夫本意?老夫何曾说过要将人欲和天理对立?老夫一直以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不过其则,则即是‘天理’,过则即是‘人欲’。如何使其不过?当以纲常伦理约束之,而红营毁灭纲常之行,必使人之大欲过其则,由天理滑向人欲,必至乱事也!”
“这一点,老夫正要和陆当湖你探讨!”王夫之微笑着点点头:“陆当湖你是将人欲当成了洪水猛兽,认为是必须严防死守去压制的,但老夫却不这么看,老夫以为人欲存乎天理之中,便是无处不在,人人皆有其欲,而且必然会逐渐膨胀,是无法彻底消灭或压制的,只能尽力去引导。”
“性者,生理也,日生则日成也,人生在世,必有欲望,人性无善无恶,是在通过满足各种欲望的需求之后,才能实现人性的成长与完善。故而老夫以为,在世之人,从顶层的君王贵戚,到下面的百姓万民,哪怕是乞丐、青皮之流,生于世上,皆是‘以我立说’,无论是治国平天下、是舍生取义,还是穷奢极恶、杀人放火,皆是出自人欲之‘利己’,是实现自我价值之需要而已。”
“以我立说,乃有起点,有本位,人我并称,无起点,失却本位。老夫以为,个人有无上之价值,百般之价值依个人而存,使无个人或个体,则无天地天理,故谓个人之价值大于天地天理之价值可也,欲存天理、利他人、利国家,必先利个人,如治国齐家之期望,本质上也是满足个人之欲望,是由利己而放开之至于利人类之大己,利生类之大己,利宇宙之大己,系由小真而大真。”
“思吾儒家之说,乃是以利己为基础,如‘天地之道造端乎夫妇’之言,‘先修身而后平天下’,‘先亲亲而后仁民爱物’,可以见之,朱子也曾有言‘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须是如此推出,方能合义理’,此亦利己之人欲也。”